據(jù)環(huán)球網(wǎng)記者田夢，美國內華達州是美國境內唯一一個將賣淫業(yè)合法化的州。在內華達沙漠地區(qū)有多達20多家的合法妓院。攝影師馬克•麥克安德魯斯(Marc McAndrews)拍攝了一組反映內華達州合法妓院生活的照片。麥克安德魯斯將鏡頭特別對準了在妓院里工作的女性，捕捉住了這些從事著世界上最古老職業(yè)的女人們毫無防備的瞬間。

對于賣淫是否合法這個話題，人們一直爭論不休。臺灣的女權主義者在這個話題上往往會分裂成兩個陣營，一方認為為了女性的尊嚴，應該禁止買淫和賣淫;另一方則認為，應該讓“性工作者”有尊嚴的工作。世界上各個國家都有賣淫這種現(xiàn)象，但在約70個國家認為賣淫合法的同時，有100多個國家認為賣淫是犯罪，所以對于賣淫到底該不該合法還是處在一個討論的過程中。

這里，在我們跟隨馬克•麥克安德魯斯的鏡頭走進美國合法妓院的同時，也可以對劉仰先生早年的文章《賣淫是否該合法化》進行思考。本文照片來自環(huán)球網(wǎng)，評論文章來自劉仰先生博客。

劉仰：賣淫是否該合法化?

賣淫是否應該合法化，在全世界范圍都是一個爭論不休的問題。這個問題凸現(xiàn)出法律的自相矛盾，也凸現(xiàn)出法律不是萬能的。

西方現(xiàn)代社會帶給全世界一整套最基本的社會準則，這些準則在各個國家都以《憲法》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例如自由、人權、契約等。從這些基本準則的角度出發(fā)，一個人自愿同他人發(fā)生性關系，另一個人自愿支付費用或其他可折算的回報，完全不違背“自由高于一切”的原則，因此，“賣淫”行為按照西方社會的法律準則，完全應該是合法的行為，一切爭論都毫無必要。

然而，現(xiàn)實情況是，相當多的西方國家都將賣淫定為一種犯罪。這就是西方法律社會自相矛盾的地方。中國的現(xiàn)行法律制度也是借鑒西方法律體系的結果。

其實，不管是在世界上的哪個國家，將賣淫定為犯罪的唯一理由就是道德。也就是說，在賣淫這個問題上，人們的道德判斷非常強大，而且非常明確，因此，不得不用法律來實現(xiàn)一個道德目標。這個行為一方面是違背法律本意的，另一方面也是超出法律能力的。從完整的法律概念出發(fā)，兩個人自愿的性交易，完全不傷害任何人，反而可能對雙方都有益處，為何要將其視為犯罪呢?這個簡單的法律判斷，也是李銀河先生經(jīng)常宣揚對各種性行為寬容和“非罪化”的合法理由。

簡單考察一下人類的歷史就會發(fā)現(xiàn)，賣淫在人類歷史上始終存在，但是，賣淫成為犯罪行為，卻主要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以后出現(xiàn)的。古巴比倫有公開的妓女，地位還很崇高;古代印度的妓女也是受人尊敬的;古希臘有合法的妓院;中國古代最早的妓院據(jù)說出現(xiàn)在戰(zhàn)國時代;中世紀的歐洲妓院同樣是合法的，而且還與教會有密切的關系。現(xiàn)在有人說，把妓院當作“公共廁所”，“公共廁所”多了，人們就不會隨地大小便。這種觀點將合法的賣淫視為社會的“解壓閥”、“安全閥”，其實，它的源頭就是歐洲中世紀社會。

換句話說，賣淫是否應該合法化，在世界各地的古代社會都不是爭論的話題，古代社會沒有人為此傷腦筋。為什么到了西方文化主導下的現(xiàn)代社會，這個問題就成為令人頭痛的問題呢?

古代社會將賣淫視為“非法”，大概只有伊斯蘭社會。但是，伊斯蘭社會是一個政教合一的社會，也就是說，它的宗教規(guī)定就是法律。因此，伊斯蘭社會將賣淫視為非法的實質，是一個出自于宗教的道德判斷。從這個角度出發(fā)，我們就會看到，雖然在資本主義社會以前的各個古代社會，賣淫幾乎都是合法的，但是，各個古代社會也幾乎毫無例外地對賣淫行為設定了道德上的價值判斷。

簡單來說，古代社會雖然不將賣淫視為非法，但大都將賣淫視為道德的殘缺或低下。同時，為了使這種道德判斷不至于失效，古代社會還借助等級制度，對于賣淫行為采取了世俗的制約措施。

富沒有人不行。賣淫行為不會創(chuàng)造任何財富，也許能創(chuàng)造“稅收”，但是，它給社會帶來的是“無效財富”，也就是說，賣淫行為只把財富轉移了一個地方。由于賣淫從經(jīng)濟上說很容易獲利，如果賣淫成為人人爭相從事的謀生手段，最直接的后果是人口下降，對整個社會的生產力造成巨大威脅。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社會理由。因此，古代社會不得不用道德手段，為賣淫設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同時利用一些世俗手段，將賣淫行為局限在少數(shù)人之中。

古代社會的妓女大致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所謂“神女”，也就是“宗教賣淫”。這種在宗教場所的賣淫行為主要存在于人類歷史早期。與這些“宗教妓女”發(fā)生性交行為，被視作是與“神”溝通的一種手段。(在我看來是宗教吸引信徒的手段)。“宗教妓女”一般都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受人尊敬，但是，她們一般也沒有錢財收入，她們由宗教機構供養(yǎng)，住在寺廟里，沒有世俗生活，也沒有結婚、生孩子等個人權利。她們可以在宗教氛圍中養(yǎng)尊處優(yōu)，但是，她們必須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給社會。換句話說，社會供養(yǎng)了她們，她們就必須為社會服務，而沒有自己的私利(有點類似和尚、修道士)。在這種原則下，任何人如果想要成為“宗教妓女”，享受被人尊敬的地位，就必須做出很大的個人犧牲，放棄很多個人的權利。權利和義務的概念在古代“宗教妓女”身上體現(xiàn)的比較完整。

古代社會另一類妓女就是通常的“經(jīng)濟賣淫”，這種賣淫現(xiàn)象延續(xù)至今。這類妓女已經(jīng)失去了“宗教妓女”的崇高地位，但是，她們可以在錢財上獲得補償，同時，她們在道德天平上也始終處于低下的狀況。在中國古代社會，妓女可以很容易地獲得錢財，高級妓女還不必日日接客，傍上一個“大款”，就可以被“包養(yǎng)”。但是，中國古代社會對于妓女有著嚴格的世俗制約，她們必須住在固定場所，不得隨意搬遷，她們享受不到很多平常人能夠享受的社會權力，即使在妓女“從良”之后，她的后代三代之內也不能參加科舉考試等。換句話說，中國古代社會，妓女的身份是公開的，不勞而獲地謀生，必須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其中最大的代價是社會的道德判定和等級社會的制約。日本的藝妓比中國還要嚴厲，基本上不允許從良，而且終身集體住宿，她們可以享受榮華富貴，但是，必須以犧牲正常人的生活為代價。類似對于“經(jīng)濟賣淫”的妓女的世俗和道德的制約，在歐洲中世紀也同樣存在。

簡單來說，古代社會對于賣淫問題，沒有直接采取法律手段，將其定為“非法”，而主要是采取道德手段進行制約。

同時，利用等級社會的制度，使得賣淫者在獲得某些好處的時候，也必然失去某些權利。

到了資本主義的法制社會，一切都變化了。法制社會天真地以為法律是管理社會最有效的手段，于是，人類社會自古以來從不違法的賣淫行為，在資本主義法制社會第一次成為“非法”行為。這個行為的動機其實是幾千年來，人們對于賣淫的道德判斷難以改變，于是，法制社會在自以為萬能的心態(tài)下，自告奮勇地企圖用一條法律將社會的某個角落管理得井井有條。但是，法制社會很快發(fā)現(xiàn)，這種行為是自己打自己耳光。正如本文開頭說到的，“自由高于一切”的社會準則，與“賣淫非法”的法律條文是徹底沖突的，因此，進入資本主義社會以后，賣淫是否應該合法化，才真正變成了難題。這個難題的背后就是法律與道德的沖突。如果法律至上，賣淫就必須合法化;如果道德至上，賣淫就很難合法化。

有人會說，在道德至上的前提下，古代社會不也同樣將賣淫合法化嗎?為什么現(xiàn)代社會不可以?因為，古代社會將賣淫合法化，還有一個前提是等級社會。古代社會對于賣淫的道德判斷，伴隨著妓女身份的低等級化，由此才達到了一個平衡。而現(xiàn)代社會一旦使賣淫合法化，不可能再對從事賣淫活動的人制定歧視性的政策，因此，賣淫這一針對道德發(fā)出嚴重挑戰(zhàn)的行為，又在“人人平等”的原則下，在“人權高于一切”的原則下，令社會道德束手無策。從事賣淫行為的人，似乎只享受權利，在危害道德的同時，又不必付出任何代價。這才是現(xiàn)代社會真正頭痛的問題。現(xiàn)代社會可以不要道德嗎?

由此我們看到了現(xiàn)代法制社會在賣淫問題上的兩難處境。賣淫非法化，法律上無法自圓其說。賣淫合法化，面臨道德的壓力。于是，很多西方國家采取的是賣淫有限合法化，也就是在政府管理下的合法化，除此之外，其他的賣淫依然是非法。目前很多賣淫合法的國家大多都是這種情況。但是，賣淫有限合法化也帶來問題，如果管理者是政府，政府就變成了一個妓院老板。如果政府不直接管理，而是收稅，一個政府花著妓女的錢，也很難看。而且，只要有限合法化，賣淫的成本就高，偷偷摸摸的非法賣淫就難以避免。賣淫有限合法化類似煙草、毒品、賭場的政府專營制度，由于高額利潤、成本等問題，永遠無法避免走私、仿冒等違法活動。說得難聽點，明明知道煙草對人有害，這件壞事還只允許政府自己干。賣淫有限合法化的本質就是這樣。

法制社會面對賣淫問題的困惑，最終還有一個折衷的辦法，那就是紅燈區(qū)。紅燈區(qū)的做法某種程度上是在賣淫合法的前提下，恢復了古代社會的辦法：賣淫地點固定、公開。這種辦法使得賣淫者和嫖客也處于身份公開的狀態(tài)。雖然今天的法制社會已經(jīng)不可能對這些賣淫者再制定歧視性的政策，但是，固定場所和公開化，使得道德判斷更容易發(fā)生作用。在現(xiàn)代社會道德普遍退場的情況下，利用紅燈區(qū)，再次讓道德方便地走到前臺亮相。但是，這種對于紅燈區(qū)從業(yè)者以及嫖客們的道德壓力究竟能發(fā)揮多大的作用，只能順其自然了。

簡單來說，現(xiàn)代社會如果堅持法律勝過一切，就不得不將賣淫合法化。如果法律和道德必須共同發(fā)揮作用，由于沒有了可以歧視妓女的任何法律理由，賣淫的合法化就變成對于道德的合法挑戰(zhàn)，因此，就只能在道德價值要求下，堅持賣淫非法化。而我認為，一個只有法律，沒有道德的社會是很可怕的。除非現(xiàn)代社會每個人對于賣淫行為的道德判斷發(fā)生徹底變化，否則，這種狀況很難改變。

關鍵詞： 美國 合法 妓院